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轉貼》登山鞋與實驗衣的對話──生命科學系學生們的價值觀?




林思民(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助理教授) 

        翠綠的箭竹草原在稜線上開展,這裡是八通關古道。春寒料峭的三月天,師大生科系的呂光洋老師率隊親征,再度對台灣高山地區的山椒魚展開調查。跟在老師身後的是賴俊祥博士,以及即將邁入研究所生涯的阿傑和崇瑋。「呂老師的體力真的是太好了!」阿傑與崇瑋事後跟我說,「在山上那幾天,連我們都跟不上。」 


  這個活力旺盛的探勘隊伍其實橫跨了老中青三代。呂老師是我攻讀學位時的指導教授,而在多年之後,阿傑跟崇瑋成為我的第一批研究生。「山椒魚在高山地區出現的地點都很特殊,沒有老經驗絕對找不到!」呂老師說,「我倒是希望在退休之前,這些野外工作的棒子有年輕人可以接下來。」 

        去年是呂老師成果豐碩的一年。觀霧山椒魚、南湖山椒魚、翠斑草蜥、鹿野草蜥,在2008年一年之中,總共有四種新的台灣兩棲爬行動物在國際期刊上發表。其實不僅僅是兩棲爬行動物有這樣的成果。台灣的褐色叢樹鶯、畫眉、五色鳥等等,也都陸陸續續被發現是獨立而特有的物種。照這個樣子的速度下去,台灣或許還會冒出更多尚未被發現定名的脊椎動物。每次我們認為已經是「最後一個未被發現的物種」,似乎馬上就有更多的新物種被發現。這些結果顯示,即便是在像台灣這種歷經高度開發、地小人綢的島嶼上,基礎生物多樣性的探索仍然尚未完成。 

         發現的物種越來越多,但是有能力發現新物種的專家卻越來越少。阿傑和崇瑋算是同儕之中的異類,他們從大學、甚至高中時代,就展現對野外工作的高度興趣。但是在同樣年齡層的學生之中,只有越來越少的人願意投注在傳統的生態演化研究領域。拍鳥的、看鳥的人一字排開,人人拿的都是頂極的望遠鏡和鏡頭,但是卻沒有人進行長期的基礎生態研究。網路上拍照的人越來越多,照片的品質越來越好,資訊的傳遞也越來越迅速,但是願意潛心於學術研究的人卻越來越少。在其他動物還沒絕種之前,「分類學家」首先就成為瀕危物種了。 

         在國內大專院校的生命科學系之中,教授傳統分類學課程的系所已經越來越罕見。大多數的科系以分子生物學掛帥,學生進了實驗室之後,接觸的是纖塵不染的試管架和無菌操作箱。大部分生命科學系的學生已經沒有能力分辨槭樹和楓樹,沒有能力分辨麻雀和白頭翁,甚至沒有能力分辨青蛙和蟾蜍。過去生物系所培養的畢業生必定具備著完整的野外工作能力,但是在這一代,實驗室內取而代之的是DNA、蛋白質、各式各樣的離心管和酵素。我們甚至利用這些尖端的科技創造出攜帶著蜘蛛基因的玉米,然後把它們再重新播種到野外去──而做這些事情的人,對野外發生的自然現象是全然陌生的,甚至他們可能根本沒有修過生態學和演化學的課。 

         這幾年,數間老字號的生科系所陸陸續續開出動物分類學或植物分類學的教職缺,然而應徵的人數卻遠遠不及分子生物學與細胞生物學領域。部份系所的職缺還空在那兒,找不到人可以銜接。比較解剖學的課程在過去是許多生物系學生又愛又恨的必修課,但是如今大多數的系所連這門課都開不出來。報考生態與演化研究所的考生人數越來越少,許多主攻生態領域的系所在通知所有備取考生之後,員額仍然沒有辦法補齊。老教授們早就感受到這樣的衝擊,而最近,連我們年輕的研究者都受到影響了。 

         即使在著重生態演化領域的研究所,學生的思惟也逐漸在改變。分子生物學技術的廉價與普及,讓我們得以利用越來越精準的方式,去推測野生動物的生活形式。牠們晚上去過了哪些地方,留下了哪些痕跡可供DNA鑑定?雄鳥背著老婆找了誰,而雌鳥又趁著老公不在的時候,做了什麼事情?既然這些問題都可以透過DNA得到解答,那麼野外工作的重要性,似乎對學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大部分的學生進研究所之後,都希望可以接觸到分生的題目,畢竟對他們來講,操作實驗室的東西,才是有「競爭力」的表現。野外細火慢燉的傻工夫沒人要學、沒人願意做。老一輩生態學家的野外工作能力,就如同原住民的老獵人一樣,正逐漸從新一代的身上逐漸消失。穿登山鞋的學生越來越少,穿實驗衣的人取而代之。 

         2002年之後,國際間甚至流行著一個叫做「生命條碼」(Barcode of Live)的新玩意兒。利用分析物種的同一段DNA序列,未來將可以用這種方法鑑定所有的野生動物,就像超級市場商品上的條碼系統。科學家們一直幻想著未來一個手持的野生動物辨識器:「PDA的大小,鋰電池,彩色液晶螢幕,放在上衣口袋。抓到一隻蛾,刮點鱗粉下來,撒到辨識器的感測器裡面,它立即可以告訴你那隻蛾是誰!」好吧,我們實驗室也不能免俗地參與了這樣的計畫,定序了全台灣所有兩棲爬行動物的DNA序列,作為基因庫的基礎資料。但是,在計畫結案之後,我仍然希望學生們能夠去數數蜥蜴的鱗片,聽聽青蛙的叫聲,而不要只是看著自動定序儀上的DNA訊號,然後交由「電腦告訴你」牠的屬名和種名。 

        傳統分類學與生態學的式微,到底有什麼不好?我也說不上來。大專院校少開幾堂課,台灣少了幾個研究苔蘚、研究榕果小蜂的專家,好像對國家的經濟發展不構成損失,好像也不影響任何一個國家公園的執行政策。只是,我們知道環境在遽變,物種在減少。有人說,全球的生物多樣性,就好像上帝送給我們一整套精裝巨著的百科全書。全球暖化與雨林的破壞,不斷地焚燒著這些過去留下來的恩賜,就像是燒書的行為。而今,願意從事分類學和生態學的科學家卻也越來越少,我們不禁想問,現在的人們,連搶救書籍、翻閱書籍的慾望都消失了嗎? 

         大環境的價值觀逐漸在改變,這個我們很難去強求。然而,在最近這一兩年,我跟幾位年輕的教授似乎達成了某些程度的默契。在一堂又一堂的課程之中,只要有少數學生被我們所影響,多看看野外的東西,多聽聽野外的聲音,用放大鏡和顯微鏡取代實驗室的化學試劑,那我們就算是成功了一小步。形態學、生態學和分子遺傳工具,應該要是彼此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聽聽呂光洋老師語重心長的話語:「你們年輕的教授,還是多帶學生去野外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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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蛇之吻


『...更嚴重的情況發生了,他兒子發現電視機架子下也有一條同樣生動的玩具,但他已經無手可取,這個聰明的娃娃竟然靈機一動,把手上的蛇舉到嘴邊,並張口用嘴銜住,然後雙手一伸,那條架子下被冷落的龜殼花也落到熱情的小手上。

幸好那位學自然科學的爸爸沒有大叫或衝過去搶救兒子。他定過神後,慢慢拿起身旁桌上的奶瓶,然後語氣溫和地說:「來,寶貝!放下玩具,過來吃奶奶!」

孩子鬆開那兩條被耍得無可奈何的龜殼花,頭也不回地朝爸爸爬去......。

孩子沒有受到傷害,是因為他沒有恐懼與敵意,所以蛇也沒有被激發出恐懼與敵意,牠知道對方沒有傷己之心,自己也用不著防衛傷人。』

-----節錄自徐仁修的《仲夏夜探秘》-----

常常開玩笑,上述的文章內容一定是騙人的,不然怎麼對我就不適用呢?

高中的時候就非常喜愛看這本1998年出版的書,文筆流暢,照片樸實,即使拿到現在來看還是一本佳作,深深影響到我對待自然的態度以及欣賞大自然的方式。當時瘋狂著迷於兩棲爬行動物,尤其是蛇,更是我從小就非常熱愛的動物,能夠有機會實際接觸到牠們真的是太美妙了!

憑藉著想要讓所有人認知到「蛇不可怕」的莫名使命感,還添加了一些炫耀的成分在裡面,十幾年前的我試著把那些貨真價實的野生毒蛇養在學校、帶進教室,放在手上,讓牠們爬上我的肩膀,然後告訴其他人,你也可以試試看,只要你「沒有恐懼與敵意」,牠就不會攻擊你喔。也是很奇妙,那些蛇身懷劇毒,但是都十分溫馴,多次「實驗」後更加確定徐仁修書上寫的果然是真的,原來要化解人對蛇的誤解這麼簡單,太令人感動了!

然後大概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被咬了。

一隻30公分長的龜殼花,讓我左手食指多了個凹洞,每天都發出腐爛的臭味,流出黑色綠色的汁液,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恢復。事後我告訴自己,牠一定是還太小所以不懂事,才會咬我。因為我還有很多「懂事」的蛇朋友,所以這樣的行為依然沒有改變,後來陸續又發生了幾次(自己回想起來也很不可思議)蛇吻事件,我才真的了解到,原來牠們是野生動物,原來不管我有多愛牠們,都不可以跨越那一條界線。

也許有些人覺得這樣子不但危險還很蠢,一開始就不應該讓這種事情發生。不過我仍然很珍惜這些過程讓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後來每次有機會和別人分享到有關蛇的事情的時候,可以用一種更有說服力的方式,來讓他們了解可怕的不是蛇,而是我們不夠尊重自然的心。

「你知道嗎?即使被咬那麼多次,我還是覺得蛇不可怕喔,因為每次被咬都是我自己的錯啊!」



我們也是一種動物


很喜歡這張照片。

走在靜謐的森林裡,前面的女生停下腳步,一隻Rufous-bellied pademelon也站在她面前。那一刻,兩隻動物靜靜對看著,時間彷彿悄悄停滯... 很可愛,很美麗。

每次輕輕踩在落葉上,悄然在森林中移動;或是放鬆全身,潛入海裡和珊瑚礁打招呼... 這些時刻,不需要語言,丟下了衣服,忘記了身而為人的各種牽絆與煩惱--

然後才想起,自己也是一種動物。




(photo by 李昱)


我們都是原住民



「請問你是原住民嗎?」

不論是在台灣或是澳洲,都常常聽到這句話。可能是因為我的長頭髮、因為我皮膚曬得黑黑、因為我總是帶著一把山刀、因為我的野人形象…。

大概有一半的時候,我會半開玩笑地反問:「咦?難道你不是嗎?──我們都是地球的原住民啊!」對方總是愣一下,然後傻傻笑著說,厚我不是那個意思啦~那你是哪一族?

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長久以來不斷試著把人依據不同的外觀、血緣、語言、文化、傳統,區分為不同的「族」,然後把這些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型態應該是什麼樣子。人們想像蒙古包裡應該是古老的皮張與擺設,所以當看到裡面有電視時會感到詫異。

許多文化正在隨著世界的轉變與全球化迅速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主流文化的衝襲與洗腦,也造成許多民族產生自我認同的問題;然而在許許多多的人的堅持與努力之下,漸漸產生很多融合了多元文化的生活方式。在這個混亂的末日時代,那些能夠和自然融為一體的、環境永續的文化顯得格外重要,不論是西方白人發展出來的樸門文化、日本的里山文化、或是許多「原住民」的傳統文化,都是我想要學習的;自己該歸屬於哪個族群,對我來說再也不是那麼重要的問題。

我常常會想起好朋友山鹿李後璁說過的話:「我們都是地球的原住民啊,應該沒有人是從外星來的吧!」而既然我們都屬於這個星球的原住民,就試著用自己的方式讓人與人、人與自然與土地,都充滿包容與愛,一起好好活著吧。

自然的秘密



颱風過後又下了半天的雨,台北到處濕答答的,下班時間的車潮壅擠嘈雜,路上的紅綠燈和霓虹燈交互閃爍,整個城市快速如常地運轉。

由於生物系的學弟正在進行野外研究,我們來到富陽公園尋找蜥蜴的蹤跡。暫時逃離城市的喧囂,靜謐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好聞的潮濕落葉的味道,在手電筒照射下,石階步道的地衣因為雨水的浸潤看起來就像是嶄新的彩繪,樹幹上的皺摺紋路也更加明顯。我們大部分時間靜靜走著,專心搜尋樹叢間的蜥蜴,偶而聊上幾句。突然間,手電筒的光照進樹林,看到一雙亮亮的眼睛反光,仔細瞧瞧,原來是隻胖胖的果子狸爬在樹梢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們,可能正在尋找晚餐卻被我們打擾了。我們把手電筒關掉,靜靜在樹下等待,希望可以在黑暗的森林裡跟著牠,看看牠都在忙些什麼?

一分鐘過去,我們無聲地等著。我知道樹上的細枝條一旦晃動到就會發出聲響,只要有耐心就有機會見到牠在樹上吃東西的可愛模樣。

五分鐘過去,樹上一點動靜也沒有,想必牠還傻傻坐在原本的位置。耳朵漸漸習慣安靜的森林,聽到許多的蟲鳴,遠方傳來面天樹蛙像是「嗶嗶嗶」的哨聲。

十分鐘過去,心情放鬆到快要睡著了。總不能整個晚上都傻站在這裡吧?決定打開燈看看這隻胖狸貓到底在幹嘛:樹上空無一物。

牠不見了。那隻看似肥胖的毛茸茸的果子狸就這樣趁著黑夜的掩護離開,不發出一點聲音。我們相視而笑,嘲笑我們自以為的聰明,也讚嘆牠的靈巧,感覺今晚的森林好像想要教會我們什麼事情。慢慢往公園出口的方向走,在積水的溝渠遇到一條白腹游蛇從水中探出頭,我們一起關了燈蹲下來,靜靜看著水面的反光。遠方路燈的餘光已足夠人與蛇看見彼此。

 「我好想這樣坐一整晚,看看牠都在做什麼,天亮了又會去那裡。」
「嗯,這就是生物學家一開始在做的事情吧…。」

是啊,昆蟲學家法布爾也是這麼觀察昆蟲的吧!但曾幾何時,我的觀察能力卻漸漸地流失了?如果我有帶相機,可能會按個幾張照片,但我不會知道更多白腹游蛇與小水流想告訴我的事情。 

湯姆‧布朗問:「怎麼搭建避難所?」
潛近狼告訴他:「去問松鼠。」
「怎樣精進追蹤狐狸的技術?」「追蹤老鼠。」
「怎樣了解獾的一切?」「學著變成獾吧。」

 怎樣了解自然的秘密?融入自然吧。

今晚的我們學會了關著燈也看得見,但果子狸可以不開燈爬樹呢!自然有太多太多的祕密想要告訴我們,真的很想住在森林好好學習…。

2017年1月3日 星期二

新的開始。


山野漫遊筆記,始於一個在8年前啟用的新浪部落格,用一種近乎譁眾取寵的方式玩了3年以後就再也沒有更新。偶而想起自己的這個部落格,隱隱約約有種逃避的心情,逃避去看那些真實存在的存在。

這些年過去,向內探尋著最初的心,嗯,還在啊,但我已經理所當然地不再是那個我,不論在思想、價值觀、行動、在意的事物,都有好多好多的不一樣。再加上新浪真的不太好用啊,就讓過去那一個個故事暫且放在過去吧,也許有一天又會轉化成另一種養分,去訴說些什麼。

但還是很喜歡這個名字。

山野漫遊,山,是我接觸自然的開始;野,是田地與土壤的給予。就再繼續用吧,讓它有個新的開始,讓心在山野間自在漫遊,試著實踐簡單的生活,分享人與土地的真實故事。